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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落了雨。许兮若听见雨脚踩在瓦片上,细密得像谁在远处筛豆子。她醒了一回,又睡过去,再醒时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雨还在下,但小了许多,只剩檐角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水,砸在石阶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她翻身起来,先去灶间看了看。灶膛里的火种还埋在灰里,温温的。她拨开灰,添了两根细柴,火苗就起来了。水壶坐上去,一会儿就开始响边。许兮若趁这工夫去廊下收昨天晾的药材。竹匾上那层野薄荷已经干透了,叶子一碰就碎,发出沙沙的响。她把薄荷收进陶罐,又看见旁边那扎水杨梅根。根已经干得透了,皮皱起来,颜色更深,像老树皮。许兮若凑近闻了闻,涩味还在,可淡了许多,多了一股土腥气。
高槿之今天起得也早。许兮若听见他屋里有动静,接着门开了。他站在门口,没出来,只看着院子里的雨。雨丝斜斜地织着,把后山的轮廓都洇模糊了。高槿之看了一会儿,说:“春雨贵如油。”
许兮若回头看他:“你醒了。水开了,泡碗姜茶?”
高槿之点点头。许兮若去灶间切了三片姜,又从窗台上取了一小撮干紫苏,一同丢进碗里,滚水一冲,姜味和紫苏味就冲上来。高槿之接过去,双手捧着碗,手指在碗壁上慢慢摩挲。他喝了一口,含在嘴里停了一会儿才咽。
“今天还去溪边?”他问。
许兮若想了想:“雨停了就去。我想看看那根乌藤。最后一片叶子不知道还在不在。”
高槿之没接话,只把碗里的姜片捞出来吃了。他嚼得很慢,像在嚼什么别的东西。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春天要来了。藤要发芽。你去了也是白去。”
“那就不去。”许兮若说,“我去看看溪荠。你上回说根是白的,像细线。我想挖一棵。”
高槿之“嗯”了一声。他走到廊下,在草垫上坐下来。雨天的光很柔,从廊檐下漫进来,照在他脸上,把那些细纹都照清楚了。许兮若发现他鬓角又添了几根白的。从前她没注意过,也许是没敢仔细看。现在她敢看了。她看见高槿之的眉毛里也夹了一两根白的,像黑布上落了霜。
中午雨停了。天还是阴着,云层很薄,透出灰白的光。许兮若拿上竹篓和小铲,又揣了一块干粮。高槿之在院子里翻晒那些被雨打湿的柴。许兮若走过他身边时,他说:“溪边石头滑。别往水里踩。”
许兮若应了一声。她走到院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高槿之正弯着腰,把草席重新盖回柴堆上。他的动作和那天早晨她看见的一模一样——先把草席抖开,再压实四角,最后搬石头压住。可今天他没有搬石头。他直起腰,朝许兮若这边看过来。隔得远,许兮若看不清他的神情,但她知道他在看她。
她转过身,走了。
路上果然滑。泥路被雨泡软了,踩上去就陷下去一块。草鞋底沾了厚厚的泥,走几步就要在石头上蹭一蹭。许兮若走得慢,一边走一边看路边。那些前几天还枯着的草茬子,有几处已经冒出了极小的绿芽,针尖似的,贴着地面。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,没认出来是什么。也许是野蒜,也许是别的。她没挖,只把地方记下了。
溪水比上次涨了些,浑了,不像冬天那样清得发冷。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,打着旋往下游走。许兮若站在岸上看了一会儿。对岸那根乌藤还在。光秃秃的藤条上什么都没有了。最后那片叶子落了。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。她以为会难过,可实际上她只觉得——落了就落了。藤还在。藤还会再长。
她沿着自己这边的岸往上游走。这次没走多远,就在一处背阴的石壁下面看见了溪荠。叶子贴着湿土长,细长细长的,比柳叶还窄。有几朵小蓝花开了,花瓣薄得透光,像用指甲油点上去的。许兮若蹲下来,用铲子从旁边挖下去。土很松,一铲就起来了。根果然白,细得像线,一根一根缠在一起。她抖掉泥,对着光看。根是半透明的,能看见里面有细细的纹路,像银丝。
许兮若把溪荠放进竹篓,又在旁边找到了一丛。她挖了两棵,留了根,把土重新埋好。高槿之教过她——挖药要留根,来年还能长。她做这些时很小心,动作也稳,不像从前那样毛躁了。那时候她跟高槿之进山,看见什么都想拔,高槿之就按住她的手说“留一留”。她当时不懂,现在懂了。留一留,是给山留的,也是给自己留的。
正挖着,她听见溪水对面有声音。极轻的,像什么东西在土里拱。许兮若抬起头,看见对岸的乌藤根部,有一小块土鼓起来了。她定睛看了好一会儿,土块慢慢裂开,钻出一个尖尖的、白绿色的芽头。芽头上还沾着泥,弯着腰,像刚睡醒的人伸懒腰。许兮若屏住呼吸。那芽头慢慢直起来,顶开旁边的枯叶,露出底下嫩得发亮的茎。是乌藤的新芽。
许兮若没有过溪。她只是站在自己这边看着。隔着一条溪水,她看见那个芽头在风里轻轻晃了晃。风是南边来的,暖的。许兮若忽然想起高槿之昨天的话——“春天要来了。”她当时以为他说的是天气。现在她明白了。春天要来的时候,什么东西都挡不住。乌藤知道,溪荠知道,溪边的石头知道。连她自己也知道。
回去的路上,许兮若走得快了些。她心里像揣了一团温温的火,不烫,但一直亮着。她路过那丛野蔷薇时,看见枯枝上冒出了暗红色的芽苞,硬硬的,像缩紧的拳头。她路过一片背阴坡时,看见腐叶底下钻出了几朵灰白色的蘑菇,伞还没打开。她没采。她想起高槿之说过“不认的别碰”。她现在认得的蘑菇只有两种,都是能吃的。其余的她都不碰。
走到院子门口时,她闻到了一股烟火气。不是烧柴的烟,是烧叶子的烟,带着艾草的苦。许兮若推门进去,看见高槿之在院子中间拢了一堆小火。火不大,但烟很直,在阴天里升上去,融进灰白的云里。高槿之蹲在火堆旁边,把一捧艾草一点一点地放进去。火苗舔着艾叶,发出噼啪的轻响。
“熏完了屋子,又来熏院子?”许兮若放下竹篓。
高槿之没抬头:“熏一熏好。春天虫子多。艾烟能把虫子赶远些。”
许兮若走过来,在他旁边蹲下。她把竹篓里的溪荠拿出来给他看。高槿之接过去,看了看根,又闻了闻叶子,点点头:“是溪荠。根是好东西。收好。”
“它治什么?”许兮若问。
高槿之把溪荠递还给她:“治咳嗽。跟别的药搭着用。单用也行,就是慢。”
许兮若把溪荠用旧布包好,挂在梁上。她回来时,高槿之已经把火灭了,用土盖住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说:“明天要是天晴,我跟你一起去溪边。”
许兮若愣了一下。高槿之已经很久没说过要跟她一起出门了。入冬以来,他几乎一直待在院子里,最远只走到廊下。许兮若看着他,想问他身子撑不撑得住,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她只是说:“好。那今晚你早点睡。”
高槿之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转身进了屋。
夜里许兮若躺在自己的床上,听见后山的松涛又响起来了。这次的风比前几夜都大,但暖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潮气。她把被子裹紧了些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却停不下来。她在想明天的事。想溪边的路,想高槿之走在那条路上会是什么样。她已经习惯了独自走那条路,习惯了看什么记什么,回来再说给他听。现在他要亲自去了。她忽然觉得有点不一样。像是一直在描红的人,突然要写自己的字了。
第二天天果然晴了。太阳出来得早,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。许兮若把早饭做了,又灌了水壶,准备了两个红薯。高槿之从屋里出来时,换了一双新草鞋,裤腿扎得利利索索的。他背了一个小竹篓,手里拄着那根竹杖。许兮若看见他把竹杖在地上点了点,试了试稳不稳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。许兮若走在后面,看着高槿之的背影。他走得比从前慢了,步子也小。但他的腰还是直的,竹杖点在地上的声音很稳,一下一下,像在数路。许兮若跟在他后面,忽然想起第一次跟他上山时,她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,高槿之在前面走得飞快,头都不回。那时候她觉得他像一只山羊,在山路上跑得跟平地一样。现在他慢了。可慢也有慢的好。她能跟上了。她甚至能边走边看路边的景。
到溪边时,高槿之站在岸上,看着水。溪水比昨天又涨了些,浑得更厉害了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说:“今年水来得早。”
许兮若站在他旁边。她看见对岸的乌藤上,那个芽头已经展开了一片小叶子。叶子是淡绿的,还没完全舒开,皱巴巴的,像刚出生的孩子的手。高槿之也看见了。他点点头,说:“乌藤醒了。”
许兮若说:“我昨天来的时候,刚冒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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