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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兮若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来。高槿之把碗放下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,像是在想从哪儿说起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惊蛰是虫子醒的日子。可你别光看虫子。你要看虫子醒了之后,谁先来吃它。”
许兮若说:“鸟。”
高槿之摇摇头:“先来的不是鸟。是蛇。蛇在洞里睡了一冬,惊蛰一到,它就醒了。它比鸟醒得早。它醒了,就去找虫子。虫子还没完全醒,它就吃那些半醒的。等鸟来的时候,蛇已经吃饱了。”
许兮若听着,觉得后背有些发凉。她问:“那蛇吃完了呢?”
高槿之说:“蛇吃完了,鸟就来了。鸟吃虫子,也吃蛇。可蛇已经藏起来了。所以惊蛰之后,山里最先忙起来的不是采药的,是蛇。你要记住——惊蛰过后半个月,别往深草里踩。你认得的那些药,溪边、石缝、背阴坡,够你用了。别贪。”
许兮若点点头。她忽然明白高槿之今天为什么不让她出门了。他不是怕她淋雨。他是怕她踩到蛇。
高槿之又说:“惊蛰之后,百草发芽。可你要分清哪些是草,哪些是药。草长得快,药长得慢。草把地占了,药就长不起来。所以你挖药的时候,要是看见药旁边长了草,要把草拔掉。别心软。你留着草,药就没了。”
许兮若说:“我记住了。”
高槿之看了她一会儿,说:“你回去歇着吧。今天不用做什么了。听听雨。”
许兮若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她回头看了一眼。高槿之又伏在桌上写字了。他的背有些弯,可握笔的手很稳。许兮若把门轻轻带上,回到自己屋里。她躺在床上,听着外面的雨声。雨又大了些,砸在瓦上,密密匝匝的。她忽然想起高槿之刚才说的——蛇。她在山里见过蛇,远远地见过。一条青色的蛇,盘在石头上晒太阳。她当时吓得不敢动,是高槿之把她拉走的。高槿之当时说:“你不惹它,它不惹你。”她现在想起来,觉得高槿之说得对。可她也知道,蛇和药,有时候长在同一个地方。你要挖药,就得学会跟蛇打交道。她不急。她可以慢慢学。
雨下了一整天。到了傍晚,天反而亮了些,西边的云裂开一道缝,透出淡淡的橘红色。许兮若从屋里出来,看见高槿之站在院子里,仰头看天。她也仰头看。那道缝慢慢宽了,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把院子照得暖融融的。雨后的光特别干净,把院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照得清清楚楚——柴堆上的草席、廊下的艾草、菜地里刚种的萝卜籽、梁上挂的药材。许兮若忽然觉得,这院子像是被重新画过一遍。所有的东西都新鲜了。
高槿之收回目光,看了她一眼。他说:“明天要是晴,去后山走走吧。惊蛰过了,山里的药都醒了。”
许兮若说:“好。”
她转身回屋时,看见院墙根的土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她蹲下来看,是一只褐色的虫子,甲壳上带着两道红纹,正慢慢从土里拱出来。它的翅膀还是湿的,皱巴巴地贴在背上。许兮若没碰它。她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走了。她知道明天早上,这只虫子的翅膀就干了。它会飞走。飞到山里去。山里的药也会醒。她明天要早起。她要把药篓准备好,把铲子磨快。她要跟高槿之进山。这一次,她要走在他前面。她要先看见那些药。她要叫出它们的名字。
夜里,许兮若躺在床上,听着后山的松涛。这次的涛声跟从前都不一样。它不再是干涩的、翻书一样的哗啦声。它是湿的、沉的,像有人在山谷里倒了一整条溪水。许兮若闭上眼睛,觉得自己也听见了虫子在土里翻身的声音。很轻,很密。她不知道那是真的,还是她想象出来的。可她知道,明天早上,山里的草会更高,药会更多。高槿之会走在前面,竹杖点在地上,一下一下。她会跟在后面,看路边的草,看石缝里的芽。她会认出那些高槿之教过她的药。她会挖几棵,留几棵。她会在心里记下那些高槿之没说出口的话。她会等。不急,不催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。雨已经完全停了,窗纸透进来一点月光,淡淡的,像水。她想起高槿之那天在溪边说的一句话——“乌藤醒了。”她现在觉得,自己也醒了。冬天的时候,她像是在土里埋着,什么都不敢动。现在惊蛰过了,雷打了,雨下了。她也从土里拱出来了。她不知道自己会长成什么样。可她知道她会长。一天一天地长。像乌藤的芽,像溪荠的根,像萝卜的叶子。慢慢地,稳稳地,往有光的地方长。
她睡着了。梦里,她站在后山的半坡上。坡上全是新绿,草芽、药芽、树芽,密密地铺了一层。高槿之站在她前面,用竹杖指着一丛紫红色的嫩芽说:“芍药。再过半个月,就能认了。”许兮若蹲下来看。那芽尖上沾着露水,在阳光底下亮亮的。她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。芽是软的,凉的。像婴儿的嘴唇。她站起来,往更高的地方走。风从南边来,暖的。她听见身后有竹杖点地的声音。一下一下。稳的。她没有回头。她知道高槿之在。她走在前面,可她知道他在后面看着。她放心地往前走。前面还有好多药。好多芽。好多日子。
第二天早上,许兮若是被鸟叫醒的。鸟叫声比平时多,也比平时亮。她睁开眼,看见窗纸上映着金黄的晨光。她翻身起来,推开窗。外面的天蓝得像洗过一样,一丝云都没有。院子里,高槿之已经坐在廊下了。他换了出门的衣裳,竹杖靠在身边,竹篓放在脚边。他正抬头看屋檐——那儿有一只燕子,正衔着一根草茎,在檐角下筑巢。
许兮若看了一会儿,转身去灶间。她拿了两个红薯,又灌了一壶水。想了想,又抓了一把干薄荷塞进荷包。薄荷能提神,也能防蛇。她把东西都装好,出来时高槿之已经站起来了。他把竹杖点在地上,试了试,然后回头看了许兮若一眼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许兮若跟上去。这次她走在高槿之左边,比他慢半步。她看得见他的侧脸,也看得见前面的路。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。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投在泥路上,交叠在一起。许兮若低头看了一眼影子,没说话。她抬起头,看见后山已经全绿了。绿得发亮,绿得发嫩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土的腥气、草的青气、花的甜气。还有一股说不清的、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东西。她知道那是什么。那是惊蛰之后的、万物生长的力气。她也有。她把它吸进肺里,收在肚子里。然后她加快了脚步,跟上了高槿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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