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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她走到那枚顶针绣像前面。
她停下来了。
停了很久。
许兮若注意到她,走过去。“您对这幅作品感兴趣?”
女人转过头来,许兮若看到她的眼睛——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、正在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的眼睛。
“我父亲,”女人说,声音有些哑,“生前是个铁匠。不是做顶针的,是打农具的。锄头,镰刀,铁锹。他打了一辈子铁。我小时候觉得那声音太吵了,当当当,当当当,从早到晚,烦得我做不了作业。后来我考上了大学,去了大城市,就不怎么回去了。他去世的时候我在出差,没赶上。”
她停了一下,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展柜的玻璃。玻璃后面是沈师傅最后那枚未完成的顶针,和许兮若绣的那幅绣像并排放着。
“我刚才看这幅绣像,忽然听到了那个声音。我父亲的锤子声。不是用耳朵听到的,是用手指。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,“我的手指还记得。铁锤落在铁砧上的震动,通过地面传过来,传到我的脚底,再传到我的手上。我在写作业,铅笔尖被震断了一次又一次。那时候觉得烦,现在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。
许兮若打开展柜,把那枚沈师傅的顶针拿出来,放在女人的手心里。
“你摸摸看。”
女人用手指慢慢摸过顶针表面的花纹——那些许兮若绣出来的、无数只手掌叠在一起的花纹。她的手指在某个地方停住了。
“这个地方,”女人说,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“像我父亲打的那把镰刀。刀柄上他也刻了花纹,为了让手握得更稳。”
许兮若没有说话。
女人把顶针握在手心里,握了很久。然后她松开手,把顶针还给许兮若。她的眼睛还是红的,但脸上有了一种许兮若认得的表情——那种把什么东西托住了之后,肩膀微微下沉的、踏实的表情。
“谢谢。”女人说。然后她转身走出了展厅。
许兮若把顶针放回展柜里。
窗外,南市的夏天正在进入最盛的时候。梧桐树的叶子长到了最大,颜色从嫩绿变成深绿,叶片肥厚,密密层层地遮住了老街的天空。蝉叫得很响,一声接着一声,像无数枚极小的锤子,在夏天的铁砧上敲打着。
许兮若拿出笔记本,翻到写沈师傅的那一页,在后面又加了一段:
“沈师傅的锤子声停了。但那声音没有消失。它被绣进了绢面里,被刻进了铜皮里,被收进了手指的记忆里。有一天,一个完全不认识他的人,会在一枚顶针上摸到他的心跳。这就是手艺人最后的归宿——不是被记住,是被需要。”
她合上笔记本,走出展厅。
老街上的路灯亮了。夏天的傍晚,天色暗得很慢,灯光和天光混在一起,变成一种说不清颜色的光。她站在美术馆门口,看到高槿之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上,手里拿着两个纸袋——一个是吃的,一个是药店的袋子。
她笑了。
“手还疼吗?”他问。
“不疼了。”她说。这一次是真的不疼了。
高槿之走过来,把纸袋递给她。“安安说今晚在老地方吃饭。那拉村的姑娘们明天早上的火车回去,她说要给她们饯行。”
许兮若接过纸袋。袋子很轻,但她托着它的姿势很稳。
两个人沿着老街往前走。路灯把他们影子拉得很长,和梧桐树的影子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一部分是人,哪一部分是树。
许兮若走着走着,忽然停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高槿之问。
“你听。”
高槿之侧耳听了听。远处,老街深处,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金属敲击声——当,当,当。不是沈师傅的铺子,沈师傅的铺子已经永远安静了。是另一家铺子,一个沈建国新收的徒弟,正在学做第一枚顶针。他的锤子还不稳,节奏是乱的,有时候重,有时候轻,有时候间隔太长,有时候连着敲。
但他在敲。
许兮若站在路灯下,听着那个年轻的、还不成调子的锤声,手指在身侧不自觉地动了一下——中指微微弯曲,做了一个顶针的动作。
托住。
她托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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