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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效果比预想的好。”李瀚明长舒一口气,压低声音对高槿之说,“至少,他们把话听进去了,并且开始相信我们‘可能’是不一样的。”
高槿之点了点头,目光却望向远处。他看到诺罗正和图玛卡萨爷爷以及另外几个年轻人站在一起,似乎在激烈地讨论着什么。他知道,信任的建立绝非一次交流会所能完成,潜在的反对力量,尤其是宏远建设的暗中操作,绝不会坐视他们赢得人心。
果然,就在交流会后的第二天,坏消息传来了。
李瀚明接到电话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挂断电话后,他语气凝重地对高槿之和许兮若说:“宏远那边动手了。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个所谓的‘独立环保人士’,在境外一个颇有影响力的环保网站上发布了一份报告,指责我们的项目,即使采用最高标准,也会对雨林生态和母亲河流域的地下水系造成‘不可逆转的潜在风险’。报告还影射我们贿赂当地官员,试图强行推动项目通过环保审批。”
这一手极其阴险。那份报告看似客观,实则充满了诱导性和未经证实的指控,充分利用了国际社会对热带雨林生态和原住民权益的关注。它选择的发布平台,恰好是环保审批部门以及一些关注此事的国际
ngo
经常会浏览的网站。
“更重要的是,”李瀚明揉了揉太阳穴,“他们把这个报告的内容,用当地语言做了简化煽动性的版本,正在通过他们收买的人,在社区里悄悄散播。说我们之前的承诺都是骗人的,我们和以前那些掠夺者没有区别,甚至更虚伪。”
刚刚有所缓和的社区气氛,瞬间又变得微妙起来。高槿之他们再次走在村里时,能明显感觉到一些怀疑和观望的目光重新回来了。
“必须尽快回应。”许兮若蹙眉道,“尤其是对社区的疑虑,不能任由谣言发酵。”
“官方层面的澄清和律师函需要时间,而且远水难救近火。”李瀚明焦虑地说,“社区里的人,更相信他们看到和听到的。”
高槿之沉默着,大脑飞速运转。他知道,此刻任何苍白的辩解或愤怒的驳斥都无济于事。他需要一种方式,一种能够直指人心、打破谣言隔阂的方式。
他的目光落在了随身携带的帆布包上,那里面装着他这几天捏的那些小陶坯,包括那个在神树林仪式后、受内心冲击而创作的,刻划着抽象韵律线条的“叶脉河流”器形的坯体。一个念头,如同雨林中的闪电,骤然划过他的脑海。
“李经理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异常冷静,“能不能想办法,在村里找一个地方,最好是大家平时聚集比较多的地方,比如那棵大芒果树下?再帮我准备一些东西……”
第二天下午,村落中央那棵枝繁叶茂的巨大芒果树下,比往常聚集了更多的人。消息像风一样传开——那个来自遥远国度的“艺术家”老板,要在这里,用他们的母亲河的河水,用他们雨林里的泥土,现场做一件陶器。
这简直闻所未闻。好奇心驱使他们放下了手头的活计,纷纷围拢过来。
高槿之站在树下临时搭起的一个简易木台前,台上摆放着一些简单的陶艺工具,一桶从母亲河取来的清澈河水,以及几包他从附近不同地方采集、并经图玛卡萨爷爷初步辨认过的、具有黏性的泥土。许兮若在一旁协助他,李瀚明则带着团队的人,维持着秩序,同时警惕地观察着人群中的动静。
诺罗也来了,他站在人群最外围,双臂交叉,表情冷峻,想看看高槿之到底要玩什么把戏。
高槿之没有多余的解释。他先是向在场的卡朋长老和图玛卡萨爷爷躬身致意,然后,在众目睽睽之下,他开始和泥。他将不同的泥土按比例混合,倒入母亲河的河水,然后用双手反复揉捏、摔打。他的动作专注而沉稳,带着一种对待生命般的郑重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在他沾满泥浆的手臂上跳跃。
人群安静下来,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,以及泥土在他手中被揉捏时发出的、富有节奏的轻微声响。许多一辈子与泥土打交道的村民,第一次看到有人如此庄重地对待这看似寻常的物料。
泥料揉捏均匀后,高槿之没有使用拉坯机,而是采用了最古老的手筑盘泥条法。他将泥料搓成长条,一圈圈盘绕、捏合,逐渐筑起一个器物的雏形。那器形,隐约可见他之前那个小陶坯的影子,如同卷曲的叶,又似流动的水,带着自然而优美的弧度。
整个过程,他一句话也没有说。但他的沉默,他的专注,他手指间流淌出的那种对材料的熟稔与尊重,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强大的语言,一种超越言辞的沟通。
当器物的大形确立后,他拿起了刻划工具。他低下头,凑近那湿润的、深褐色的泥坯,开始用细针刻画。他刻下的,不是任何具体的、属于某个家族或部落的禁忌图案,而是他在雨林中感受到的那种生命的韵律——树叶的脉络,水波的荡漾,藤蔓的缠绕,昆虫翼翅的纹路……那些线条极其细密、流畅,充满了呼吸感,仿佛不是被雕刻上去,而是自然而然从泥土中生长出来的。
围观的人们,尤其是那些擅长编织和雕刻的老人,眼中渐渐露出了惊异的光芒。他们能看出,这个外来者手下流淌出的线条,虽然抽象,却与他们文化中那种对自然万物的观察与提炼,有着某种精神上的同源。他不是在模仿,而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,表达着对这片土地同样的感知与敬畏。
高槿之完全沉浸在了创作中,外界的一切仿佛都已远去。他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但他浑然不觉。他的世界里,只剩下手中的泥土,指尖的工具,以及内心那股奔涌的、想要将这几日的震撼、感动、责任与决心都固化下来的冲动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夕阳的余晖再次为雨林镀上金边。那件陶坯,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温润而神秘的光泽,上面密布的、充满生命力的线条,仿佛在呼吸。
终于,高槿之停下了手。他轻轻放下工具,后退一步,审视着自己的作品。
这时,他才抬起头,看向围观的村民,目光最终落在卡朋长老和诺罗的方向。他的声音因长时间的专注而有些沙哑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
“这件器物,还没有烧制。它很脆弱,就像我们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。”他顿了顿,指向那桶剩下的、清澈的母亲河水,“我用这条河的水,和这片土地的泥,来制作它。它的生命,来自于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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